起初,神創造天地。(創世記1:1)

在行車天橋下的沙地中間,有一片滿佈紙皮、骯髒的床褥被舖、充滿異味的樂園。我手執一本有手掌大小的黑色皮套書本,沒頭沒腦的唸了書上寫的第一行。

「沒錯就是這句。」眼前一個貌似年近六旬的男人用他沙啞的聲音回答:「我晚飯都還沒吃過,你們的小姐走過來劈頭就給我唸這句東西,還問我有什麼心情。你像台灣記者的那樣問我,我他媽的能有什麼心情?我要的是麵包不是上帝啊,小姐。」

「那你怎麼回答她?」

「我沒有回答啊。只問了:『你手上的那包麵包什麼時候能給我?』她還他媽的一直努力不懈要謁我感動流涕。我都將近五十歲人啦,拜託你們別用這種洗腦式的方法向我說上帝有多棒有多厲害。她是教過小學喔?」他的目光移向遠處一名年約三十,在寒冷天氣下穿著厚厚的毛衣與黑色長襪,身材稍顯臃腫的女性。在她的象腿旁是一堆手抱聖經、跪在那兒與露宿者相談甚歡的小組。他鼻裡哼了一聲,說:「嗯,肯定教過小學……這些都算了,平日說上帝愛我不愛我我也算了,求求你們別再唸經了好嗎?」

 

為了在履歷表中多加一行參與過的義工活動,在教會招募探訪露宿者的義工時我毫不猶豫的參加了。本想也順道盡一分力為社會作點貢獻,活動卻不如我所預計的那樣進行。有一群資深的義工會負責所有服務露宿者的工作,而教會招募的義工所做的就是……用我們虔誠的心去感動露宿者使他們能歸依上帝。或許我沒有足夠的根性能理解上帝給予我在這裡的工作,我也不想違背自己的良心,就只好跟旁邊對教會活動不合作的男人一起被放逐到這樂園的角落。

站在這男人旁邊的時候他不斷發牢騷,我就只能回應一兩句,偶爾會為自己的教會辯護一下。這麼奇怪的對話一直持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跟他的對話漸漸演變成是不斷在追問他的真正想法,就像心理醫生與病人的對答一樣。

 

「一直在說什麼信教得救得永生洗我腦。媽的,這群抱著肋骨自慰的生物,是欺負我沒看過奧古斯丁嗎?他說人生來就是有罪的死後下地獄也是無可厚非的,可是因為上帝的仁慈讓其中的一部分人得救,而受洗或相信上帝存在就只是上天堂的必要條件,並不是說只要信就可以得救對吧?這不是異端想法對吧?這點在我決定要信不信的時候很關鍵!假如我對上天堂有很大的需求,投資時間和金錢在教會中換取去天堂的入場券也是很正常的。但在我全部投資完以後你才跟我說:『抱歉你沒被選到,那只是必要條件並不保證你一定能上天堂』。我還不如姦淫虜掠全部做齊爽爽快快的被判死刑下地獄還好!沒聽過新的商品說明條例嗎?這就是不良營商手法啦!」

這涉及到我不太認識的部分,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只能說:「這是不是正統的想法我也不清楚……但說是洗腦也可能有點過份了。我們又不像過去異端裁判所那樣處死人強逼人說有利教會的言論。至少你還是能自由選擇你的宗教。」

「自由?」他冷笑了一聲,「街上隨處都擺滿擴音器宣揚福音、父母皆是基督徒、在滿佈教會學校的社會中成長這些我們能選擇嗎?我們會反對國民教育課洗腦,卻因社會更大的壓力對更洗腦的宗教課聲都不敢吱,在這社會中我們的選擇是自由嗎?你知道人的理解和判斷是同一時間進行的嗎?假如沒時間和精神讓人去否定一件事,在理解句子意思後他就會相信那件事是真的。在勞改營、層壓式推銷中參加者會被洗腦也就是這個原因,每星期聚集唸經講道食批薩要你歌頌上帝,你能很確定對我說這些消耗精神的活動不是洗腦?不是更大的勞改營?那我也能說接受勞改的人們也有思想的自由啊。」

看到他滔滔不絕表達對宗教的恨意,我卻只能像學生面對教授的質問一樣啞口無言。要說一句「請尊重別人的宗教」去迴避討論是相當簡單的事情,要讓他真正信服卻是另一回事。

 

「你知道嗎?我發現了一個秘密。」那男人本是憤怒的聲線突然變得沉穩起來,沒頭沒腦開始說起其他事來。我不由得覺得或許他有點精神問題。我盡量穩住自己的情緒不刺激他,問:「……是怎麼樣的秘密啊?」

「我昨天也有跟那位小姐說了啊,可是她就是不信我。」他生怕其他人聽到似的壓低聲線說:「……我想神現在在我的肉身中顯現了。其實我就是神啊。」

「哈?」換作是平常的教友和他對話恐怕就會用帶有磁性的聲音勸他不要這麼說,要是他多說兩次就會開始加重語氣直斥他大逆不道,接著可能向教會報告停止對他的援助,甚至會發動聖戰來維護自己宗教的尊嚴。我這時想的卻只是想避免麻煩,也不知他的精神是否有問題。心想隨口敷衍他一兩句,過一兩天忘掉了就算。我打算在這話題結束後就回到教友們的身邊,接著要洗別人腦什麼都好,總之就不要跟這個或許有問題的人站在一起。我問:「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連你也不相信我對吧?」那男人笑了一笑,說:「我就只能說這是一種感覺,完全是直觀的不需要任何理由支持。我只能給你們分享我的主觀感受,沒辦法提供科學證明,就只能看你們信不信啦。你們不相信我我也沒辦法,我現在又沒有像你們一樣多的資源去『教育』孩子們誰才是真正的上帝,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大堆人拜著存在於主觀意識中的幻象啦。」

他深深的嘆一口氣,露出失望的表情,繼續說:「過去我創造了世界讓你們居住繁衍,相等於現在父母給孩子買房結婚一樣。現在父母來到孩子的家裡來探訪,不單沒有把父母當作上賓看待,給父母吃的穿的還好像要對你們感激涕零。現在這世界……」

「沒記錯聖經裡好像說過耶穌的降生是神最後一次來到人間……」

「我現在改變主意不行嗎!」我無意識的給他潑了一盤冷水,說後馬上就後悔。那男人登時就生氣起來,大聲說:「我最討厭的就是有人整天翻舊帳!他媽的我那句話都說了多少年啦你們還記住!過了這麼久還要一直重覆我的話你不覺得會讓人生氣嗎!你們也不好好想想說話時的語境是什麼,整天就會背我以前說過的話。像是我一時生氣隨口罵了一下某個家族,那個家族之後整個消失了。你們就說這跟我有關係,因為我有動機殺害他們,有些人甚至入我的帳說我殘忍無道、心胸狹窄,連孩子都不放過。我承認我在那時是很恨他們,但我真的沒殺過人啊!」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沒殺過人。」他一生氣聲量就提升到讓整個天橋底下所有人都聽到的程度,有不少教友都轉頭看我這邊發生什麼。我急忙想要穩住他的情緒。

「整天重覆我講過的說話就算了。你們還整天憑自己喜好改變我話中的意思。只有勇敢堅持我訂立的規則的人才可以進入天國受我庇護。要你們不吃豬肉就不要吃,要你們割包皮就割包皮,這是我的規則那容你們亂改!就算是先知都不能改!不可殺人就不可殺人,才沒有正當防衛或是保護至親的例外。只有這樣勇敢被害而不傷害他人的人才值得我在天國守護他們!我也沒有說過殺害不同的動物會有不同的道德程度,你殺害一隻蟑螂,跟殺害一隻貓或狗都沒什麼分別!他奶奶的,你們別再亂改我的意思了!」

我的肩膀被扯了一下,轉頭過去是其中一個來做義工的女孩。她搖了一下頭示意要我快點退回去。同時另一邊經常被那男人掛在嘴邊和他有點衝突的資深義工也走過來,問他有什麼需要。

「對了,要證明我是上帝還有一個方法。我還留下讓處女生子的能力,要見識一下嗎?」

他笑瞇瞇的盯著我身後的女孩看,把她嚇得縮在我背後不敢出來。我立即轉身把她推回去態度較為合作的露宿者旁,混進充滿信心的人群之中,將那個男人留給資深的義工去處理。

 

在要離開的時候,我再次經過那男人的身旁。我見他的正躺在紙皮箱上抽搐,其他人瞄了他一眼後大多都繞道而行,我也走近一點瞄了一下,原來有一支用過的針筒丟在地上。

「明明是在做同樣的事。怎麼過去就是神蹟,現在就變神棍啊……哈哈哈,現在唯一能享受回到天國的感覺就只有這樣做了。」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

在那以後我就沒再報過參加探訪露宿者的所謂義工活動。而不久之後,我的教會也爆出了濫用款項的醜聞,令一大群信眾失望離開。

不知道那個「上帝」現在怎樣了?或許已經回到他的天國去了吧?


聽到朋友兩年前做義工的經歷後就想動筆寫這篇,結果要到一個月前才有時間將接下來的部分寫完。σ(^_^;)

這篇也只是寫好玩的,當然大部分情節都是胡扯的,中間所說的話也不代表個人立場。那個男人所說的話或許有點不太準確,但反正他本身就瘋瘋癲癲的,我就不多作考證囉。(^▽^;)

發表類似的東西都要加一堆這些解釋真麻煩。不過反正沒人看沒起爭議就OK囉。(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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